外婆家有一个老式的黑胶唱片播放机，外形就是简简单单的四方大盒子，不知道是什么木质，捧起来之后的沉重手感与它看似笨重的视觉效果颇为相符。若不曾打开盖子，未必能够猜到这平凡无奇的木盒内究竟暗藏着什么样的精彩绝伦。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时候，外公去世后，外婆经历了两次搬家，这款老得与我年龄相仿的黑胶唱片播放机也跟随着外婆二度易地，忠心耿耿地伴她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独居生活。

　　每当日头正好，闲来无事，外婆总是会小心翼翼地将黑胶唱片播放机搬出来放在院落，然后放入一张通体黝黑的胶木唱片。当然，少不了轻轻拭去布在胶木唱片上的些许灰尘，细心，轻柔，就像一位最手巧的工匠在完成一件最精致的工艺品。于是，整个院落都回响起周璇“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的婉转嗓音，就连漂浮在阳光里的尘埃也仿佛随着悠扬轻柔的旋律翩翩舞动起来。

　　黑胶唱片在当时是不容易买到的，至少在我们村里根本就没有流行起来，现在所谓的复古潮流在当时其实还没有这样的概念。外婆仅有的五张黑胶唱片还是舅舅托人在大城市的百货商场里面买的。

　　即便如此，这十分有限的歌曲选择也足以让外婆如获至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着五张黑胶唱片，似乎把它们当成了生命里最重要的声音。

　　外婆最喜爱越剧唱腔，但是她听得最多的却还是周璇的唱片。这位出生于20年代的电影皇后凭着一曲《天涯歌女》横扫华语乐坛，也虏获了众多老一辈乃至年轻人的心。我曾问过外婆为什么对周璇的歌情有独钟，外婆不假思索地答道：“因为周璇的歌唱出了生活。”年幼的我并没有理解这一句简单话语中所包含的深刻蕴意，只记得外婆回答时候的神态颇为宁静安详。

　　后来，我们家买了一台录音机，体积倒是与外婆的黑胶唱片播放机相差无几，但是外形看起来却时尚许多，不仅能够放歌，而且还能录音。内置的两个扩音器就像两个大喇叭，开到高音频道，甚至有种卡拉OK的感觉。

　　我欣喜地将录音机和一盘《碧玉簪》的磁带给外婆送去。外婆乐呵呵地听着她心爱的越剧，一边还不停地夸我懂事。

　　只不过在此以后，外婆依旧时常聆听黑胶唱片的旋律，很少动用在我看来比黑胶唱片更新潮的录音机。

　　时至今日，尘封了小半个世纪的黑胶唱片在几番复古潮流的推动下又再次风靡起来，只是，这也仅仅是在小众范围内复兴而已。对于大部分普通百姓而言，黑胶唱片俨然是一个已经完结的符号，与记忆中将要逐渐消失的其他东西一样，归为应当清理的一类。

　　再到外婆家时，已看不到那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了，也没再听到过院落里传出《天涯歌女》的悠扬旋律。我并没有问她黑胶唱片播放机去哪儿了。或许是她收了起来，或许已经遗失了，或许……不管什么原因吧，外婆的黑胶时代已经过去了，然而，黑胶唱片于她而言，恐怕永远都不会是一个完结的符号。

　　（作者单位：浙江省宁波市奉化区检察院）